“阿姨沒事吧？”魏鶴衷急忙說道，“這又不是我的錯，誰讓你把手機塞到沙發墊子下面的，不然鈴聲響了，我們還可以少遲到一會兒。”

“你真會說，你舌頭上開了花。”範載陽氣呼呼的說道。

“這是本人的魅力之一。”魏鶴衷得意的笑了，他的話音剛落，上完廁所歸來的夏彥松經過他身邊時發出了一聲嗤笑。

“聽見沒有？”魏鶴衷瞪著她的背影，對範載陽說道，“奇了怪了，最近她老是在我跟前晃悠。”

“我們站在人一班的門口。”範載陽沒好氣的說道，這當兒正好上課鈴聲響了，他便扯著魏鶴衷的胳膊，兩人朝自己的班裏走去。

“自習課，不要那麽著急。”魏鶴衷故意放慢步子，晃晃悠悠的樣子。

“從今天開始，我要擔負起監督你好好學習的任務。”範載陽說道。

魏鶴衷看著他的臉，沒在上面找出開玩笑的影子。他噗嗤笑了一聲，說道：“你還是先監督好你自己吧。”

“兩方監督，不礙事。”範載陽虛假的朝他笑了笑，“反正以後你要是上課睡著，我都會一腳把你給踹醒的。”

“我告訴你，我可有起床氣的。”魏鶴衷威脅似的說道。

“那挺好啊，我踹醒你，你發一通起床氣，老師剛好把你罰站，一罰站就更不容易睡著了，皆大歡喜。”

“無恥！”魏鶴衷叫到，“下流！卑鄙！”

“你好好學學語文，說不定罵出來的‘文雅’詞能多上幾個。”範載陽一把把他甩在座位上，得意的說道，“像我，殺人於無形！”他擺了個武術動作，配上認真的表情，很是滑稽。

“厚顏無恥！卑鄙小人！居心叵測！”魏鶴衷叫到。

“全部反彈。”範載陽送了他輕飄飄的四個字，轉身輕盈的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。

“喪心病狂！”魏鶴衷在他背後又加上了一句。

雖然被罵成“喪心病狂”，但範載陽還是盡職盡責的完成了他的任務。每到上課，只要一瞥見魏鶴衷的腦袋開始小雞啄米，他就伸出腿，狠狠地踹一下後者的椅子。有好幾次，魏鶴衷猝不及防，椅子被踹歪，然後一屁股摔倒在地上，以無比的狼狽和茫然的表情收獲了全班同學的哄然大笑，連講臺上的老師都被逗笑了。於是，除了藝術才能外，魏鶴衷又以這一方面獨特的“特長”在年級老師裏“聲名大振”，而這一切，都是拜範載陽所賜。他真是恨死範載陽了。

“你要是上課再踹我椅子，我就去追史前怪物。”有那麽一天，魏鶴衷拽住範載陽的袖子說道。

“你敢！”範載陽瞪圓了眼睛，活像門板上貼著的門神，兇巴巴的，“你敢追，我就拿你當啞鈴舉。”

魏鶴衷心不甘情不願的放開了他的袖子，語重心長的勸道：“小範同志，作為一個人，你不能再做出這種畜生一般的事情了。”

“老魏同志，我這是為你好。”範載陽卷起袖子，顯擺著小臂上的肌肉。魏鶴衷嫌棄的看著他，大冬天的也不嫌冷——他朝後退開一步，讓自己處在範載陽的攻擊範圍之外，接著說道：“你每次讓我在上課時候鬧出這麽大動靜，其實都會影響到別的同學的學習，這樣是不好的。”

“是嗎？”範載陽又把袖子往上擼了擼，露出結實的大臂肌肉。他的鍛煉成果是顯而易見的，飯沒白吃，俯臥撐也沒白做，此時此刻非常顯著的起到了他最想要的威懾效果。

“你怎麽不穿秋衣啊？”魏鶴衷忽然問道。

“穿那麽多，煩死掉。”範載陽唰的一下扯下袖子，“再說教室裏有暖氣，也不冷。”

“行吧，凍死你。”魏鶴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又伸出食指指著他，威脅道，“不許再踹我椅子！我昨晚練琴練到一點多，困死了都。”

“好的。”範載陽給了他一個陽光的微笑，轉身離去，深藏功與名。

從此，魏鶴衷再也沒在課堂上睡著過覺。

這到底算不算得上一件好事，範載陽不知道，看著魏鶴衷逐漸從上課睡覺轉變成上課玩手機、聽音樂、打游戲、看漫畫——他就覺得腦殼疼。範載陽是真真的替他感到擔憂，不僅擔憂即將而來的期末考試，更擔憂他以後要走的未知的路。上次喝醉酒曠課之後，他倒是看見過一次魏鶴衷的母親——光鮮亮麗、出塵脫俗，是人群中難得一見的氣質人物。在和魏鶴衷會面時，她很有教養的和範載陽問好握手，客氣疏離，對魏鶴衷也是這般的態度，讓人不由得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親生的母子。在這位女士跟前，魏鶴衷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，不再調皮、頑劣，反而一本正經、客氣禮貌起來。他帶著他的母親朝教師辦公室走去，兩個人的背影相得益彰，十分和諧。範載陽不由得心想，或許他們家裏有自己的相處方式吧，如果非要用旁人的眼光來評判，不禁顯得有些狹隘了。

“你不好好學習，你有替你爸媽想過嗎？”曾經，範載陽用這個理由質問過魏鶴衷，試圖勸他走上正軌。

“我的學習，我為什麽要替他們想？”魏鶴衷反過來問他，“他們連自己的生活都忙不過來，當然不會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我身上。更何況，你跟我做了這麽久的朋友，你真以為我是那種吊兒郎當混日子的人？我心裏有數呢，只不過我比你們都要灑脫一點，我討厭學習就是討厭學習，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，我也不會認真去聽上一堂數學課。但是如果你說讓我為了我鐘愛的事業去赴湯蹈火，那我在所不辭。你——是不會懂我的。”

他很叛逆，不僅僅叛逆父母，對整個世界也是如此——範載陽心想，不過他本身也有叛逆的資本，這些資本加上他的叛逆，卻更增加了他的魅力。這個人奇怪的很，雖然老是做些讓人討厭的事、說些讓人討厭的話，卻讓人真正討厭不起來。隨著時間逐漸流逝，或許他身上這種銳利的鋒芒會被磨平，但範載陽相信，即便棱角沒有了，叛逆也還是會存在，只不過會從年輕的沖動變向成熟的謀劃——或者圓滑、心機，範載陽相信，這些魏鶴衷都是可以做到的，他本身就具有這些特質，只不過掩藏的很好，不輕易讓人看得出來。

而對於他的這番話、這個觀點，他的死對頭——夏彥松，只是輕蔑的翻了個白眼，果斷的作出了自己的評價，“他只是井底之蛙罷了。”

“怎麽說？”彼時，範載陽正和她走在之前走過一次的小道上。夏彥松要去棋社，他要回家，兩個人剛好又碰到了。無聊閑話，範載陽便說到了魏鶴衷身上，那時他的成績已經進步了很多，魏鶴衷卻還在原地踏步，作為朋友，他雖然著急卻沒辦法。夏彥松是個聰明人，說不定能給他出出主意——抱著這樣的想法，範載陽才把魏鶴衷說給他聽的那番話說了出來。

“他確實很出彩。”夏彥松說道，“在才藝這方面。但在學習上，他就是吊兒郎當混日子的人，這點你不能否認吧？再說了，世上萬事萬物都是環環相扣、互相影響的，他把學習知識和表演才藝分的那麽清楚，這本身就是無知的體現。他或許將來可以做個歌手、舞蹈家、或者樂器演奏家，但他如果還是抱著現在這種淺薄的看法，他的腦袋就永遠都是貧瘠的——也就只能被局限在‘家’這個層次了。”

太過深奧——範載陽搖了搖頭，表示自己沒聽懂。

“這麽說吧。”夏彥松說道，“比如你看了兩本書，你不能指望它能馬上給你提供什麽好處，但在以後的生活中，它卻會用自己的力量影響你，讓你的思想變得更開闊。學習這件事，可能畢業之後，我們都會把現在學到的知識給忘了，但是在學習的過程中，我們的大腦得到了鍛煉、開發，思維邏輯變得更清楚，這難道不是學習帶給我們的好處嗎？”

“有道理。”範載陽若有所思的說道，“難怪我做題的時候腦殼疼——這算是在開發大腦吧？”

夏彥松被他逗笑了，“你那純粹就是腦殼疼。”

“你怎麽知道這麽多？”範載陽欽佩的看著她，比起身邊的同齡人，夏彥松的腦袋就好像被重裝過系統一樣，說出來的話也很有哲理，聽上去像個哲人。

“我哪裏知道那麽多——”夏彥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，“這些也是棋社老師還有我爸媽教給我的，放假在家的時候，我也會去看看關於這方面的書。今天跟你說的這些，也算是把他們教給我的再說給你聽。”

“挺厲害的。”範載陽真心的說道。

“還好。”夏彥松被他一誇，更不好意思了，“世界上厲害的人多了去了，我也算是個井底之蛙吧。不過我想要多學點東西，以後說不定能跳出這口井去。”

“肯定能。”範載陽說道，這話也是真心的，他覺得夏彥松的格局很大，不是他所能想象的。他沒有問夏彥松對自己的看法，不過他知道，在夏彥松的心裏，他肯定也是個普通的“井底之蛙”，因為範載陽的心願很平凡，就是好好學習，孝順父母，鍛煉身體，永遠健康——將來再考個好大學，母親的身體也變得好起來，如果能再加上一個願望，就是陳豫心對他有意思就更好了……想到這裏，範載陽不由得樂呵呵的笑了起來。

“你笑什麽？”夏彥松疑惑地看著他。

“沒什麽。”範載陽急忙說道，“就是想起一個笑話。”

“什麽笑話？”

這一問，範載陽還真的回答不上來，好在那棟三層小樓已經在不遠的地方，他急忙轉移話題問道：“你有沒有什麽情報給我啊？關於陳豫心的。”

“我哪有什麽情報，我跟她也算不上特別熟。”夏彥松說道，“上次幫你給她遞紙條，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間諜。”

“你倆不是在談戀愛嗎？你還管我要情報，真是奇了怪了。”頓了頓，夏彥松接著說道。

“沒有。”說到這裏，範載陽就有點洩氣，“那哪是談戀愛，說實話連追都算不上。”

“怎麽說？”夏彥松有點好奇了。

“上次她給我傳紙條，說自己要好好學習什麽什麽的。”範載陽一腳踢開路邊上的一只破拖鞋，“你聽聽這話，是不是在拒絕我？”

“她說的有道理啊。”夏彥松說道，“難不成你讓她天天跟你約會，不要去學習啊？”

“我也不是這個意思。”範載陽低著頭好似心不在焉的說道，“我的意思是，買賣不成仁義在，做個朋友也是可以的……”

“你的感情經歷真是一波三折。”夏彥松笑道，“我理解不了。”

“你好學生，當然理解不了了。在你們眼裏，壞學生才會談戀愛吧？”

“這也不一定吧？”夏彥松聳了聳肩，“青春期嘛，對誰有好感不是挺正常的嗎？”

“那你對魏鶴衷——”

“噫。”他的話還沒說完，夏彥松就擺出一臉嫌棄的表情，“我對他可一點好感都沒有。”

“我也想問問你，你幹嘛就那麽討厭他啊？”

“那你為什麽喜歡陳豫心？”

範載陽語噎，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。

“那就是了，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，那討厭一個人也不需要什麽理由。”夏彥松的語氣突然變得冷酷，“如果非要找出一個理由，那就是他太輕薄浪蕩，膚淺無知。”

——

“輕薄浪蕩？”魏鶴衷唰的從座位上蹦了起來，一臉的不可置信，“膚淺無知？”

範載陽忽然有些後悔把這些話告訴魏鶴衷了。

“我對她輕薄了嗎？我對她浪蕩了嗎？”魏鶴衷不滿的叫道，“再說我哪裏又膚淺無知了？”

於是範載陽又做了第二件讓他後悔的事——把夏彥松對魏鶴衷那番話的評價告訴了魏鶴衷。

魏鶴衷震驚的看著他，氣的一口水差點吸到氣管裏去，“你可是我哥們兒，你居然把我跟你說的知心話告訴她？你還就聽著她這麽貶低我？你都不帶反駁的嗎？”

“她說的——”範載陽正要說出自己的心裏話，猛地看見魏鶴衷氣的豬肝一樣紅的臉色，又勉強給咽了回去。

魏鶴衷抱著胳膊站在原地，氣鼓鼓的喘了好幾口氣，忽然說道：“她嫌我輕薄浪蕩，我還嫌她保守刻板呢！活得像個老夫子，哪有什麽資格評價我。”

“對對對。”範載陽急忙勸道，“你別氣了，她就是個老夫子。”

“還有你。”魏鶴衷瞪圓眼睛看著他，“這筆賬我記下了，你以後可是要償還的。”

“還還還。”範載陽一股腦兒的答應了。魏鶴衷這才不很情願的坐回了椅子上。

“我感覺我的自尊被人傷了。”好半天，魏鶴衷突然說道。

“不會吧？”範載陽皺著臉看著他，“你這麽脆弱的嗎？”

“可不嗎？給個小丫頭片子當面教育也就算了，還在背後罵我，氣死我算了。”

“那也不算是罵，我和她這不都是為你好嗎？”範載陽說出了第三句讓他自己後悔的話，“我看夏彥松其實人挺不錯的，可以交個朋友，你對她的偏見也別太大，都是同學，幹嘛鬧的跟仇人似的。”

“她是不是收買你了？”魏鶴衷氣的鼻孔都瞪圓了，從裏面探出三根黝黑光亮的鼻毛來，“給了你多少錢？”一邊說一邊手在口袋裏亂摸，“我出三倍！”

“沒有，我說的是真心話。”範載陽一臉的誠懇。

“很好。”魏鶴衷擠出一個別扭的、生硬的笑容，“太好了，我覺得你這個朋友也沒什麽交的必要了，還沒臨陣呢就倒戈，我魏鶴衷算是悶頭吃了個大虧。”

“你這個人——氣性怎麽這麽大？”範載陽皺眉看著他，但後者已經連屁股帶椅子的都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，只給範載陽留下了一個腦袋都氣大了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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